29 Sep 2020

設計之星設計師訪談:張湘瑩

節錄自訪談問答片段:
你心目中「設計」是什麼樣子?
“舒服,和諧,寧靜,平衡”。能夠一直安靜和諧的默默存在的人事物更加感興趣,因為這些氣質氣息在我眼裡心裡是很能經歷的起時間的考驗,什麼時侯拿出來看,都覺得適合都覺得舒服。

1.請簡單的自我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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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張湘瑩,目前住在紐約的花蓮人。
從 Pratt Institute(普瑞特藝術學院) 研究所畢業後,我在專研美妝時尚的設計公司待了一陣子後就頭也不回的跳槽到廣告公司工作到現在。在剛進入廣告公司工作時有機會進修學習西洋書法,輾轉從這個同時也是字體設計主任的書法老師 Cara Di Edwardo 得到了 Cooper Union, [email protected] (柯柏聯盟學院字體設計課程) 的資訊而決定進入就讀。在學習字體設計的過程中,我發現了讓我最興奮的、最沒有壓力、最自由、最享受的就是Lettering (畫字) 的這個部分,從那之後就我就幾乎天天都會花時間在畫字上。除了廣告公司的主業以外,我同時也以獨立自由設計師的身份與不同的設計公司、品牌、雜誌合作專精於畫字,今年還有幸的被 Letterform Archive 邀請開了一門課程是一個我意想不到的驚喜。目前對於工作與生活的平衡我感到非常滿足,同時也對未來的改變好奇期待,畢竟現在的我是幾年前的我完全想像不到的自己,很神奇。

2.認為自己是一位怎麼樣的設計工作者?在工作中通常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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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者(Editor)。無論是自發創作畫字或是替客戶畫 logo,與其把自己看成一個創作者,我反而更覺的自己是一個發展並且遵循一套規則的工匠 —— 畫字這件事在我眼裡最重要的就是統一一致,而我就是一邊畫一邊找出最適合在這個圖中的規矩,再來修修改改修修改改那些小細節,確認執行這個規矩才能讓這些字看起來和諧美好,所以整個過程我可能只花了一些些時間在做「設計師」該做的事,而花更多時間扮演的更是那個「挑小毛病的編輯」吧。

另外我朝九晚五的工作是在廣告公司擔任創意美術指導,在這份工作裡的我所做的除了創意發想,主要多是傳統設計這方面的,例如品牌定位設計,廣告設計。畢竟在廣告公司裡我要做的並不是我自己喜歡的東西,而是為客戶發展出一套他們最適合的東西,我的上司如果不滿意哪樣東西的設計,總是會把它們送來給我,所以我對不是在廣告行業的人解釋我的工作時,我總是說「我的工作就是把任何送到我眼前的東西變漂亮。」(笑)

3.在設計的過程中,最令你感到滿足的是哪一個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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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裡總是很亂很雜,我個性又急,造成腦子時常都是有好多事情同時在飆速,以前我其實非常享受這種感覺但現在因此備感壓力頭痛困擾,但畫字就是一件能夠讓我腦子停下來安靜的一個方式。現在因為我畫的歐文多以充滿裝飾拉花 (flourishing) 的書寫體 (script)為主 —— 這些就像拼圖一樣,我需要找出如何讓這些線條們有秩序的交錯互動而不混亂、不像打了好多結的耳機線一樣。當我只專心在這些弧線與他們製造出來的空間裡,這樣說似乎有點俗氣但就是 「全世界都暫停了都安靜了」,達到這個腦子裡眼睛裡除了眼前的這條線以外什麼都沒有的空蕩,是我最滿足的時刻。特別是在廣告公司工作一整天腦子都以時速兩百公里在運作後,或是在對於自己偶而沮喪失志時,琢磨龜毛在這些弧度跟轉彎的時候,除了眼睛跟手以外全身都好像都關機似的,很輕鬆很滿足。也許把這些交錯複雜的線條整理出一個好的規劃過程,就是一個我把自己打結的頭腦也好好解開這些結的一個過程吧?

4.你認為一位優秀的設計工作者,應該具備有哪些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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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與分析能力。我的畫字啟蒙老師,我非常尊敬的畫字與字體設計師 Ken Barber 常提 “The Power of Observation” (觀察的力量),是我非常同意的。

裝飾拉花的歐文雖然看來浪漫,但其實在我眼裡是一件非常理性的事情,因為他們對我來說都是以數理分割空間的概念在進行。所以當我在畫字時,我會邊畫邊研究出我這張字圖的「規矩」,然後不斷的在字間比較來比較去,尋找他們的平衡與一致統整性。在畫字時,我觀察的時間比真的下筆的時間還多吧。也許是因為我是一個自信心缺乏的人,所以對於缺點與不足非常敏感 —— 本來以為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沒想到這反而變成對我畫字上帶來幫助:因為我永遠覺得哪裡不對哪裡要改,一直在鑽牛角尖想要找出問題點再來改進。畢竟如果無法看見缺點,那也就無法改變往前進步。

5.在非工作之餘,是否有什麼興趣是你特別投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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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我很享受「旁觀證人」的這個角色,我甚至會把自己幻想成是一個不被看見的幽靈,到了不同的地方去,好似在偷看別人的生活是什麼,親眼見證了許多我沒有參與但是也還是美好得不得了的事物,也許是這種「被動的存在」讓我對自己的存在沒有壓力,所以更能接受事情不斷發生與變化 —— 而得到這種自我無比無比渺小,和我所做的一切其實完全不重要的的感覺,反而帶給我非常大的安全感與輕鬆平靜。與年輕時那種「我要用設計改變世界」的志向迥異,目前這種「反正我做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的態度也許在別人眼裡太過悲觀,但這反倒是讓我更能在畫字創作上,只在乎自己喜歡不喜歡繼續固執下去。因為越是明白了自己在別人的世界裡的不重要與不必要,越讓我能沒有責任感的輕鬆的只專心做我想做的。

我對哲學與心理學非常有興趣,但也許我就只是想發懶吧,才會對尋找寧靜這件事特別努力(笑)。瑜珈,料理,種植植物,騎腳踏車也能替我能關掉腦子與外在連結的開關,我也很喜歡。
6.你心目中「設計」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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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服,和諧,寧靜,平衡”。在現在這個誰比較大聲誰就贏的環境裡,雖然我也是會被那些一眼看來充滿激情,刺激的,酷的設計給吸引,在廣告公司的工作也時常會做這類作品,但最終最終我對於那些沒有立刻帶來震撼,但是能夠一直安靜和諧的默默存在的人事物更加感興趣,因為這些氣質氣息在我眼裡心裡是很能經歷的起時間的考驗,什麼時侯拿出來看,都覺得適合都覺得舒服。

7.在設計工作中,最怕遇到什麼(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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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心的人 —— 因為我喜歡簡單,我最怕遇到什麼都想要的合作對象/客戶,好多不同的理念與想法都希望能在一個圖中都全部一起表現出來。這在我看來就好似吃火鍋無法決定要吃哪一種湯底,所以要全部得口味都來一點,變成一鍋什麼味道都有卻也什麼味道都吃不出來的料理。(藥膳海鮮酸菜白肉麻辣韓式泡菜牛奶起司海帶柴魚鍋,搞不好大賣)。

8.如果今天不是一位設計工作者,你會是什麼樣的角色在這個社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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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聰明點了話,研究DNA或是腦細胞之類的科學家是我覺得很酷的一件事。對於我們的情緒與行為中,有多少是被牽制於我們的生理,與多少是真的來自心理,而我們所經歷的感受想法有多少其實只是被這些身體裡面的化學反應影響著,我對這方面感到非常好奇。

9.是否可以給一些準備進入設計工作圈的朋友,一些職前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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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 with What You Are」(” 你是什麼” 就創作什麼)是我給最近授課的學生最後的建議。而「我是什麼?」—— 「我」其實就是「我的經驗與記憶」,而我們每一個人經歷過的都不同,我們所創造出來的東西也就會有所不同,那麼我所能給的只是「分享自己」,而非教導他們如何畫出我所畫的東西。我記得在剛開始使用Instagram來發表自己的作品時,腦子很混亂,不斷的在被別人的作品影響,時常想著是不是我該加點顏色,加點陰影,加點插畫,這樣是不是會更被人喜歡。我從小就對數理非常有興趣,又龜毛固執,我喜歡黑色的衣服因為相較於顏色,衣服的剪裁與形狀更能引起我的興趣,而這些看似與設計無關的生活經歷卻都深深影響著我的創作:我很自然的最享受畫出有規矩的在白色空間中交錯的黑色線條。在當我逼著自己畫出一些對我來說不是自然自成的圖時,搞的我最喜歡的畫字這件事被加上了好多額外的壓力,反而讓我變得無法完全自在享受這個過程了。我想對於背景經驗是充滿色彩與自由不愛規範的人來說,要逼著他隨著我的道理來龜毛創作,也會是一個壓力很大也無法讓他得到快樂的事吧。做自己最舒服最自然的事就好,因為那就是你自己,永遠沒有人跟你一樣。

10.是否可以推薦一本你喜歡的刊物(書籍/雜誌)以及一部喜愛的(電影/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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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thing That Remains: A Memoir by the Minimalists」(自譯:那些會存留下來的事物)是一本從幾年前入手後我每年都會複習一兩遍的書。這本書是由是Netflix上紀錄片「極簡主義:記錄生命中的重要事物」 的人撰寫的。雖然真說不上是什麼文采飛揚,而只是本簡單陳述能輕易閱讀的書,裡面提及的故事還是每次閱讀都能讓自我重審:因為當外面太吵,怕吵的我就很容易就聽不到裡面的自己,這本書總能提點我如何利用極簡主義把外在的聲音關小,讓我能來好好與自己聊天。

11.推薦一位你關注的青年設計師或青年設計團體,告訴我們為何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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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廖恬敏,我對她能把歐文的設計知識概念運用到中文上實在是崇拜,但我想每個認識她的人都會推薦她吧!另外Matthijs Herzberg (https://www.instagram.com/matthijsherzberg/) 是我最近很欣賞的設計師,他除了畫字外也有在做字體設計,他的作品很有溫度而且充滿熱情,從裡面也能看出我們在對字體的想法上有不少共同點,但因為就這樣,我對他由此發展出的設計便格外佩服,每當看見他的作品,除了我的畫字魂總是會被激起外也會學習見識得到新的啟發。